白蘋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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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在上海过年，节前为车票的担忧忙乱总归是免了。初二回去的动车票，提早11天买好了，没有排长龙，还是1号车厢的，大有即到即得的味道。除夕之前的时间点一过，初一到初三，所有售票点好比那唱罢了大戏的舞台、锣鼓喧天后留有的一缕余音。

免了忙乱，但添了年货置办年夜饭这两桩。说来惭愧，以往在老家，过年即享乐，一切父母操持，小的们尽管吃喝就是，因而缺乏实际操持经验。借着零碎的空闲，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备点货，等到某一天老公买早点回来宣告“卖包子的关门了，葱油饼那里排长队”，一查日历，年的脚步都听得见了！

于是，去菜场。削好的冬笋一斤26大洋，人们啧啧摇头，一边说“哪能介巨了”，一边拣选着，过称，摊主放出话来“今早不买，年三十30块！”扬眉吐气的样子。海鲜档上挂的黑板，白粉笔字跳出来警告：“不许摸，摸了价钿翻倍！”我对海鲜向来不懂，但我晓得那些海货都是已经冻住的，摸一摸或摸几摸，想来它们都是不会抗议的；这样一摸，摊主会损失什么，真是不甚了了；至于顾客如我者，才不乐意摸得一手腥气呢。就是这样地被警告着，也有翻翻拣拣的人，总以为自己挑的才是最好的，哪有功夫管那粉笔字。其余的，诸如豆制品、腌腊货、禽蛋类、蔬菜等价格一律上扬，没有还价的余地，人们抗议着、抱怨着，象征性地、微弱地。徒劳地讨价，愉快地成交。人们都觉得一年到头，人家不回去过年，在这儿赚点辛苦铜钿，也不容易，涨点也无所谓。于是，推车的满车，拎袋的满袋，个个满载。菜场一遭，忽然想起小时见到的祠堂外墙上的大字“备战备荒”。

以“备战备荒”总结这种经历，倒不是太夸张。外地人一走，小笼生煎锅贴豆浆油条粢饭糕葱油饼煎饼果子一概也跟着走了，上海人就开始思念了。外地人一走，保姆荒跟着来了。窃以为，过个年，上海人倒不似平时自在惬意。

一边“备战备荒”，一边还需“快速消费”。去年给儿子办了“爱乐游”的年卡，统共15次，办时踌躇满志，以为无论如何15次都不算多，没曾想到现在才用了6次，再有两月不到就废了。于是实行“恶补”计划，得空就成首选。每次去那里，高雅时带本纯文学，低俗时报摊买个什么古今故事中华传奇，任由孩子在里面疯，自己在外圈找个椅子，埋头或高雅或低俗中。运气好时，可以有投缘的家长，一道“轧轧山胡”，时间就过得快了。走时，互留个手机号或MSN的，但其实也不会再去联系。妈妈们在一起，总不缺话题，聊到畅快处，不乏相见恨晚之憾。我其实乐意跟陌生的妈妈们聊聊天，彼此相对，凭借仅有的一点实象，比如她指给你看“喏，在那边跳着玩洋泡泡的着粉红衣裳的那个就是阿拉囡囡”，你指给她看“喏，转圈圈那边穿乳白色毛衣的那个就是阿拉伲子”，有时反而更为坦诚。看着孩子在疯，随意地聊着，彼此好似一方湖，对方投一颗小石子在里头，起或大或小的涟漪，有时恰能投到波心，那种感觉自是美妙。

游后在“吉野家”吃饭（因吉野家不需排队，而非饭菜可口），排我前面的一对小情侣，女的中等个儿，略瘦，鼻梁高挺、皮肤白皙，和男友细声地商量着点单，她男友因完全背对了我，无从看见外貌，但背部看也是登对的样子。就餐时我们的位子斜对着，我背对他们。他们也是细细地说话。约摸一刻钟的样子，忽听得背后“嘭”一声响，紧接着是另一样东西“嘡”地落地声，还没等我们回过神，小情侣夺门而去，男在前，女在后，一出门，便分道，快速、决绝、不互看一眼！所有人回过头看他们的台子，一碗饭倒扣在桌上，筷子一只留台上，一只落地下。说时迟，那时快，一中年男跑到这台子上，似笑非笑地嚼起了鸡翅！服务员走近，也不驱赶他，他一分钟内解决掉鸡翅，收拾了台子，端好餐托，送到后台。再一会儿，他出来，从包里捣出一包餐巾纸，一个塑封的带字的纸片，这时我才明白，他是或者谎作聋哑人，必定是请你花两元钱买餐巾纸，作为慈善云云。也果真如此。

两件事之间过渡地太快，让观众有点措手不及。但大家显然对小情侣兴趣多一些，有人说：谈朋友时小伙子脾气就这么冲，小姑娘以后要吃苦头的，还是分了好。服务员不乐意了：他们发脾气归发脾气，干嘛这样对我们的碗筷哦。我呢存一点小疑问：他们一直细声说话（细到在这人不多的较为安静的空间里，邻座的我几乎完全听不见他们的话声，但确实是一直在说话的），这男的如何一下爆发，而完全没有前奏的？这小姑娘出了门，必定要在寒风中流泪的，想那样子，也无端让人觉得心疼。年轻或许就是如此，可以决绝、义无反顾地奔赴一个地方、一件事，错了又有什么关系，时间是属于他们的，可以把从前推翻，可以从头再来。说不定，过两天，他们又言笑晏晏了呢。